致尊敬的导师:
见字如面。
这大概是我在这个即将崩溃的世界泡寄出的最后一封信了。如果我的计算没有偏差,大概在三十天之后,这个世界泡的薄膜将彻底瓦解,届时,这里的一切都将回归虚无。
三百年来,我产生了一个对于虚无的猜想。我们早在学院的时候就观察到,任何物质进入虚无,都会解体消失而且悄无声息。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就像把一块糖块扔进滚烫的水里,糖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不再是糖块了。所以,无论是钢铁铸造的战舰,还是加持最高级术式的飞艇,本质上都只是比较硬的糖块而已。
这就是困扰了我们数百年的难题:如何造出一艘不会融化的船?
我想我找到了答案。
答案就在那个死去的半神身上。
既然凡俗的物质无法在虚无中留存,既然只有拥有高位格的存在才能在那片深海中定义出道路,那么我们这些凡人,是否可以通过借用那种位格来偷渡呢?
还记得上一封信里我提到的那个衰亡的坐镇者吗?那个沉睡在地底的半神。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做了一件足以让学院把我送上绞刑架的事情——前提是他们还活着的话。
我从那个死去的半神的尸骸中,拆出了一段胸椎和十二根肋骨。
当这个世界泡开始崩塌时,我潜入了这个世界泡的最深处。在那里,我看到了那位半神巨大的遗骸。即便已经沉睡数千年,即便血肉已经化作了这个世界的土壤与岩石,但他的骨骼——那些散发着微弱荧光、如同玉石般瓦亮的骨骼。
于是,我动手了。
我用这根胸椎作为龙骨,用肋骨作为船身支架。我把杉木板铺在脊椎上,用它的生筋把艇体系紧在肋骨顶端。
我知道您会问:威博,既然你已经想到了用法则去对抗法则,为什么还要加上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在没有空气的虚无里,气艇有什么用?在没有浮力的深渊里,木板又能承载什么?
那些木板和艇体,不是给虚无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在这个连存在都会崩塌的领域里,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我需要它看起来像一艘船,而不仅仅是一方坟冢。我需要赋予它航行的概念。只要我还坚信我在航行,只要这艘船的形态还能维持我对“船”的认知,那么在这具神骨的权柄下,这些衫木和橡胶就有了存在的意义。
这是我理论的最后一块拼图,老师。
最终,我得到了一艘船。
它诞生了,我叫它“卡戎号”,神圣的白骨包裹着凡俗的物料,亵渎又悲壮。
这艘船还尚且没有动力,当这个世界泡破碎时,我将乘在这艘船上,顺着毁灭的洪流被喷吐进虚无。
导师,这也是我必须要走的原因。
三百年前,当您冲进虚无时,大家都以为您只是为了学术。但我知道,您是为了寻找那个传说中的东西,那个制造了我们这种不死诅咒的源头。
您当年失败了,因为您的船只是一堆金属。那时候我们都太傲慢了,以为科学可以解释一切。但现在我明白了,只有用科学打败科学,只有用法则对抗法则。
我现在要出发了。
愿真理庇佑我们。
您永远的学生
宓·威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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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空气已经稀薄得令人窒息,地下的洞穴已经裂解成无数的碎块。
宓·威博好似没察觉到一样,静静放下了笔。
那是一艘由神骨与衫木拼凑而成的飞艇。
巨大的半神肋骨弯曲向上,如同合拢的惨白手指。而在这些手指之间,竟然真的铺着一层普通的、甚至带着节疤的衫木板来包裹着这具尸骸。船顶上方,艇体傲慢地悬浮着,在这崩坏的世界里维持着最后一点文明的尊严。
宓·威博缓缓站起身,将那张羊皮纸塞进了玻璃瓶中,并在瓶口裹上了一层蜂蜡。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上方,数公里厚的岩层正在像饼干一样碎裂。透过那些巨大的裂缝,他看到了外面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深渊。
宓·威博没有回头,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一步一步走向那艘幽灵船。
他踩着那些发出沉闷声响的杉木板,走入驾驶舱,他背靠着那根主桅杆,手里抓着那个满是伤疤的木质舵轮。
“卡戎号”剧烈地颤抖着,那具船体内的神骨像是苏醒了似的,释放出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这艘沉重的木船,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呼啸着冲向头顶那道无尽的裂痕。
周围的岩层在飞速后退、崩解。
宓·威博死死抓着舵轮,看着船头冲破了最后一道岩壁。
那些边缘的杉木板在接触虚无边界的瞬间开始剥离,但紧接着,一层刺目的苍白光芒从板材缝隙中透射出来。那是内部神骨形成的法则,在这层神性的权柄下,脆弱的木板奇迹般地停止了崩解,虽然变得斑驳陆离,却依然顽固地维持着“船”的形态。
“果然……”他喃喃自语。
然后,是寂静。
震动消失了。风声消失了。
宓·威博慢慢睁开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个舵轮还在手心里,船上的灯笼安详地燃烧着,头顶那个气囊正漂浮在绝对的虚无中,像是一只在深海中游弋的盲眼水母。
他成功了。
“卡戎号”漂浮在虚无之中,一座移动的孤岛,又是一根拒绝被消化的金针菇。
宓·威博坐在黑暗的驾驶舱里,从怀中摸出了那个封着信的玻璃瓶。
他推开舱门,对着那片不可知的深渊,轻轻抛出了手中的瓶子。
“去吧。”
玻璃瓶在虚无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它没有下坠,也没有漂浮,而是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暗流游向了远方。
看着瓶子消失,宓·威博重新握住了舵轮。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那块普通的杉木板。
“您的路是对的,导师。”
他对着无尽的深渊,露出了一个和导师当年一模一样的、狂热而偏执的笑容。
在那无尽的虚空里,这艘由神骨支撑、杉木包裹的幽灵船无声地航行着,驶向那个传说中不存在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