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尊敬的导师:
见字如面。
此刻,我正站在这个世界泡最高的山峰上给您写信。这里风很大,但我此刻的情绪已无以言表,我只想立刻告诉您我的发现。
我在路途中大概死去了五次,比我预想的要少很多,虽然我极力避免死亡,但是倒霉的是我每次都受伤严重,这让我花费了近三百年的时间。
这么算来,我离开学院也有四百年了,您曾在课堂上告诉我们,整个宇宙是一片无尽的海洋,而我们所居住的世界不过是漂浮其上的泡沫。当时同学们都在笑,我也在笑,我们站在坚实的大地上,看太阳东升西落,世界如此真实,如此广阔,怎么可能仅仅像一粒尘土一样大呢?
但如今我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字面意义的边缘,抬头仰望天空、发现那边界之外其实真的是一层流动的半透明薄膜时,我才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战栗。
在那层薄膜之外,是虚无。
导师,请原谅我笔迹的颤抖。回想起来,在学院的教科书里,虚无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代表着“世界泡与世界泡之间的空隙”。但在这里,它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是一片没有光的深海,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那是真正的“无序”,亦或是纯粹的“有序”,一切在这里都毫无意义。
任何凡庸的生命一旦坠入其中,结局比死亡更糟——因为死亡起码还留有余温,而掉进虚无,意味着彻底的崩解、扭曲,化为完全的空。
现在,我脚下的这个世界泡正在死去。它的坐镇者,那个沉睡在地底的半神已经衰弱至极,油尽灯枯,世界泡已经无法自我修复。三天前,我目睹了边界膜上出现的一道巨大裂隙。那本该是绝望的景象,但我却看到了令我毛骨悚然的一幕:
竟然有人在主动凿击那道裂隙。
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流亡者。他们驾驶着简陋的飞艇,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冲向那道通往黑暗的裂隙。他们知道虚无的危险吗?我不太明白。但在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里,虚无或许才是那唯一的可能。求生驱使他们去寻找新的资源,让他们妄图穿越这片死亡之海,去寻找另一个世界泡。
他们的飞艇刚一接触那片黑暗,就无声无息地解体了。如同泥牛入海,失去了本身的形态,没有爆炸,没有哀嚎,没有声响。
不过,虚无也并非绝对的禁区。这正是我最想告诉您的事情。
在观测这片无尽黑暗的漫漫长夜里,我找到了有关矩阵的古老传说。曾有位强大的半神在虚无中强行开辟出属于自己的领地,像是在无底深海中钉下了一枚顽固的钉子。虽然那矩阵早已毁灭,但它证明了虚无并非不可征服——只要你有足够的位格。
更有甚者,我还记录到了极为罕见的空间扰动。在那转瞬即逝的波动中,我似乎窥见有某种存在正在“行走”于虚无之中。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对于半神这样的存在而言,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海洋,竟然真的只是一条通路的走廊。这种力量的层级差异,让我们所谓的魔法成就显得如此可笑。对于我们这些凡人——能复活的凡人来说,虚无依旧是结局不可知的深渊;但对于那些半神,虚无只是后花园,或者是稍显崎岖的小径。
导师,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世界泡已经撑不了太久,裂隙已经愈来愈大,大地正在一点点的剥离,飞向那黑暗的大口。
眼下我也必须追随您的道路了,我必须找到一种办法,不依靠半神的权柄,而是只依靠我们也能驱动的、或者依靠你我这种不死的“诅咒”去对抗虚无的侵蚀。
在这三百年的观测中,我已经有了一个猜想,一个疯狂,大胆的猜想。我不怕死,也不怕折磨,我活的够久了,久到早已厌倦了这永无止尽的重生。我只怕我的这些发现、我的这些用几百年时光换来的真理,会随着这个世界的毁灭而一同消失。如果这些资料不能传承,后来者还会多走几百年的弯路,多失去几千个生命。
祝福我吧,导师,已经没有抉择的余地了。
之后,我会把我的所得,我的记录分享给任何一个我能看到的生灵。
但是此刻……
风越来越大了,抱歉,我必须停笔了。
您永远的学生
宓·威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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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威博停下了笔。
羽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留下一团墨渍。他从山峰向上望去,那道越来越大的黑色裂痕正不断扩张着。
他沉默地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在封口处滴上蜡油。
他拿起印章,想要盖下去,手却停在半空。
“阿……”
一声干涩的笑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在做什么?
早在三百年前——也就是宓·威博出发前不久的时候,这个固执的老头为了探究虚无的真相,用那台简易的飞艇一头扎了进去。
这封信,从落笔的第一个字开始,就是写给死人的。
没有人能在那里面活下来,哪怕他是不死人。不过宓·威博有时候也在想,会不会是受损的太严重,复活的时间要长一些?谁知道呢?也许老头子现在正飘在某个没有时间的角落里,拼凑着自己的骨头。
宓·威博划亮了一根火柴,跃动着,或明或灭。
他把信纸的一角凑了上去。火焰舔舐着那张灰黄的纸。纸张卷曲、发黑,化作灰色的尘埃,像一群归巢的鸟飞向裂隙——就如同导师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