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长矛刺穿胸膛,扎脱呆站在那里,没有感到疼痛,反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寒冷。如同在他炽热的血管里强行灌入了一桶冰渣,血液瞬间凝固,连同肺叶里的最后一口热气。他低头看着那个还在颤抖的矛尖,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喧嚣的喊杀声——守备队与流寇的决战——正在迅速远去,像是飞奔到远处的荒野。
他倒了下去,后背发出沉重的闷响。
结束了,名为扎脱的年轻卫兵,死于二十四岁,死于保卫被流寇侵袭镇子,一个平庸但还算光荣的句号。
他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尽管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心脏。一,二,三……死亡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是一道白光,或者有一位温柔的引路人。
一百,一百零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崩解,没有像尸体那样腐烂,而是如蜡烛一样熔化。他的手指,那双曾经紧握剑柄、因为长期训练而布满老茧的手,正在变成黑色的、沥青状的淤泥。紧接着是他的腿,他的躯干。他想尖叫,但声带已经化作了那摊黑泥的一部分。认知中的走马观花也未曾出现,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了一滩毫无形状的污秽,顺着战场的泥土缝隙,缓缓地、无法抗拒地渗了下去。
大地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吸吮着他。他穿过了被鲜血浸透的表土,穿过了纠缠的草根,穿过了冰冷的岩层。
然后是黑暗,真正的黑暗,一片虚无的黑暗。
意识没有如期的消散,相反扎脱从未感到如此清醒,他能思考,能想象,甚至能感到恐惧,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沉寂中,他主动回忆起妻子的笑脸,回忆她裙摆上的蓝色矢车菊图案,回忆母亲炖肉时撒下的香叶味道。他靠这些记忆来维持理智,试图抵抗那足以把人逼疯的寂静。
漫长,悠远的漫长,反复的漫长,令人忘记漫长的漫长。
即使记忆被时刻阅读,即使记忆弥足珍贵,仍然抵不过时间的冲刷,扎脱每去回忆一次,记忆的细节就会少一些,直到妻子的脸变得模糊,直到炖肉的汤只剩下咸味。恐惧转变成愤怒,愤怒又冷却成麻木。
他开始幻听幻视,他感觉远处的岩层正在挤压,发出沉闷的震动;他能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从附近流过。像是一粒被深埋的种子,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被迫忍受着岁月的冲刷。
然后,他连着想象都开始失去,只是单纯地保持清醒,一直。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十年,也许是五十年,在那片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度量的意义——一种奇怪的瘙痒打破了死寂。
然后开始剧烈起来,好像有万蚁噬身般,骨头的酥痒让扎脱想在并不存在的地上打滚,然后是肌肉的重塑,神经的链接。
当知觉回到身体时,扎脱感到的是窒息。泥土,厚重、湿润、沉重的泥土压在他的眼皮上,堵在他的鼻腔里。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挥动手臂——他有手臂了!
他疯狂地向上挖掘。指甲崩断了,指尖磨破了,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渴望:空气。他要空气。
终于,一只手破土而出。
清晨的凉风吹过指缝,那是他半个世纪以来头一次感觉到如此的真实。他大口喘息着,手脚并用地从那个甚至没有墓碑的土坑里爬了出来。他赤身裸体,浑身沾满黑泥,像个刚出生的恶魔,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吐出肺里淤积的尘土。
“我……还活着?”
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生锈的齿轮。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震惊地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光滑如初,那道致命的长矛伤口消失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但紧接着,他闻到股腐烂的恶臭,扎脱皱起眉头,四处张望,以为自己爬进了一个垃圾堆。但这片荒野空旷寂静,除了野草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手想擦擦鼻子,那股臭味却更加浓烈了,直冲脑门。
他愣住了。他把手举到眼前,在清晨灰白的阳光下,他看清了自己的手。那双手虽然大致完整,但十根手指的指尖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焦黑色,就像是被火燎过的木炭。更可怕的是,那股恶臭正是从这些黑色的指尖、从他浑身的毛孔里散发出来的。
慌乱地在草地上蹭着手,试图擦掉那层黑色,试图搓掉那股臭味。皮被搓破了,没有流血,只有那种透明的、黏腻的组织液渗出来,味道反而更重了。
“这到底是什么……”他绝望地看着自己半黑的指尖。
但他没时间崩溃。寒冷让他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他必须回家。对,回家。妻子还在等他。守备队也许打赢了,也许他只是失踪了几天,或者几个月?
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辨认方向。原来的战场已经不见了,甚至连地形都变了。曾经的小山坡变成了一片平整的农田,那条熟悉的小溪改了道,宽阔得像条河。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升起,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从路边的稻草人身上扒下了一件破旧的麻布衣,那是给驱鸟用的,又脏又破,但至少能遮体。他裹紧那件散发着霉味的衣服,踉踉跄跄地向城镇的方向跑去。
当他终于看到城镇的轮廓时,他停下了脚步。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用闪长岩砌成的高大城市。曾经低矮的木质栅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固的哨塔和不知名的金属机械装置。城门口悬挂的旗帜也不是他熟悉的旗帜,而是一面面黑红旗帜。
路面是混凝土的,不再是泥土。扎脱站在宽阔的大道上,看着来往的行人。他们的衣服款式怪异,剪裁利落,没人穿那种繁琐的束腰长袍。路边甚至有那种不需要马拉就能自己跑动的红石小车,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他拉低了麻布衣的兜帽,遮住自己半黑的手指和脸,走进了城门。守卫并没有拦他,只是嫌弃地捂住了鼻子,挥手让他快滚——那股身上的腐臭味让他像个流浪了几十年的乞丐。
“请问……”扎脱拦住一个路边的商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温特家怎么走?她是镇长的女儿。”
商贩是个中年胖子,正摆弄着一种会发光的小盒子。他闻到扎脱身上的味道,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后退一步,捏着鼻子骂道:“什么温特?什么镇长?老乞丐,你是从哪个坟坑里爬出来的?这儿只有市长,没有什么镇长!”
“温特家族……做木材生意的……”扎脱不死心地追问。
“木材?”商贩像是听到了笑话,“这附近树都砍光一百年了,哪来的木材生意?滚滚滚,别挡着我做生意,真臭,这味道简直像死了三天的猪。”
一百年。
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扎脱的膝盖。他踉跄着靠在墙边,呼吸急促。
一百年?他在地底躺了一百年?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街道上游荡。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文字,陌生的脸。这个世界太吵了,太快了,太亮了。他的眼睛适应不了这种充满人造光线的街道,他的耳朵受不了那些机械的噪音。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片看起来比较古老的区域。这里保留着一些旧时代的残垣断壁,被当作遗迹保护起来。在这一片废墟的后面,是一片墓园。
那是他唯一觉得亲切的地方。
他走进去,在那排挤得密密麻麻的墓碑中寻找。他的视力似乎比生前好了一些,即便在黄昏也能看清碑上的小字。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就在一颗已经枯死的老橡树下,他找到了那个名字。
艾琳娜·瓦伦 生于旧历52年,卒于旧历121年。 一位慈爱的母亲,忠诚的妻子。
在那块墓碑旁边,立着另一块碑,刻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
扎脱跪在墓碑前。没有眼泪。他的泪腺似乎在复活的过程中坏死了,眼眶里干涩得发痛,却挤不出一滴水。
她结婚了。当然,她会结婚。他死了,死了一百年。她不可能等一具尸体。她活过了漫长的一生,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孙子,然后在平静中老去,埋葬在这里。
而他,还停留在二十四岁的那一天。停留在那个长矛刺入胸膛的瞬间。
他伸出手,那只指尖发黑、散发着恶臭的手,想要抚摸墓碑上她的名字。但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停住了。他的手太脏了。他的存在本身,对这块墓碑就是一种玷污。
“嘿!那边那个!”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发呆。几个穿着制服的巡警走了过来,手里攥着那可怖的长矛。“公墓禁止流浪汉过夜!尤其是你这种……我去,你身上是不是带着尸体?这味道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
扎脱低下头,用兜帽盖住脸。他站起身,没有反抗,也没有解释。他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力竭。这个世界不需要他,妻子不需要他,连死神都不收留他。
他转身向城外走去。路过一家杂货铺时,他停下了脚步。铺子门口挂着一串干红辣椒和生姜,那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冲淡了他鼻尖萦绕的腐臭。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一枚他在战场上没来得及花出去的银币。那是旧王朝的货币,正面印着早已被推翻的国王头像。
“我要那个。”扎脱指着那一串干姜,声音低沉。
店主是个年轻人,看到那枚银币时眼睛亮了一下:“哟,古董啊。成色不错。虽然现在不流通了,但这含银量……行吧,这一串都给你。”
扎脱接过那串干姜。粗糙的表皮摩擦着他那发黑的指尖,那种刺痛感让他觉得稍微真实了一些。
他把干姜掰碎,甚至没有剥皮,就那样粗暴地塞进了自己的衣领里,塞进了袖口里,甚至拿了一块直接含在嘴里。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咳嗽连连,但这股味道很好。它像是一堵火墙,把他那令人作呕的尸臭挡在了里面,也把一些东西挡在了外边。
扎脱,或者说这个躯壳里的意识,咬着那块辛辣的干姜,迈步走出了新城的大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片影子里,你看不到他发黑的指尖,也闻不到他身上的腐朽。
他不需要方向。世界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也是广阔的。他有的是时间——太多太多的时间。
这只是第一次死亡。他的指尖才刚刚变黑,他的心才刚刚变硬。在未来的岁月里,他还会死很多次,还会烂得更厉害,还会送走更多的人。
但现在,他只想找个干燥的、没有人的山洞,好好睡一觉。不做梦的那种。
——
马车轮子碾过某种软体生物的残肢,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早已剩下白骨。他握了握拳,没有肌肉拉伸的感觉,只有骨骼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就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研磨。
这是第几次复活了?
他不太记得清。十八次?还是二十次?记忆这种东西就像是放在口袋里的饼干,死一次碎一点,复活一次漏一点,到现在只剩下一些不成形的渣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皮囊。里面没有水,里面放了满满一袋晒干的生姜片和胡椒粒。
对面的新兵紧张地擦拭着手中的火绳枪,那是最新式的精工火铳,但在这种环境下,枪管上已经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锈红,“这次远征……我们真的能活着回来吗?”
扎脱没有回答,只是把嘴里的生姜片咬得嘎吱作响。
那个年轻人有一双和几百年前的扎脱一模一样的眼睛,清澈、愚蠢。不过幸运的是,这个家伙有一群“族人”,起码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活着?
这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活得太久,久到看着曾经那个城镇的地方变成了一片汪洋,又看着那片海干涸成了如今的盐碱地;久到他曾经宣誓效忠的王朝如今只剩下博物馆里的一枚锈币;久到连他第一次死亡时那个想要守护的女孩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
时间不是河流,时间是把钝刀子,一刀刀把你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刮干净,最后只剩下一具怎么都死不透的烂肉。
“到了。”队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眼前是一片扭曲的暗红色荒原。巨大的肉质高塔耸立在远方,天空像是一层病变的黏膜,缓缓蠕动着。
新兵们发出干呕声,他们还没习惯这里的空气——那是一种混合了铁锈和腐烂内脏的甜腥味,比自己的腐臭味诡异得多。
扎脱动了起来,把那袋香料挂回腰间,干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拖着那把火绳枪,迈步走向那片正在蠕动的血肉丛林。
他又一次踏上了战场。就像一百年前,两百年前那样。没有什么悲壮的颂歌,也没有什么为了族群未来的宏大誓言,他不再为了什么荣耀或爱人,他只是在等待下一次死亡,像个疲惫的旅人期待着一场无梦的长眠。他只是觉得,如果这次能死得透一点,最好能睡个两百年再醒,那样说不定能错过这个操蛋的“血肉纪元”。
“开工了。”
他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