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不是那种宿醉后迟钝的、可以靠一杯浓咖啡解决的头痛。这是一种尖锐的、精准的、仿佛有一支小型交响乐队在我颅内用冰锥和三角铁即兴演奏的头痛。我猛地睁开眼,视网膜被一片璀璨夺目的光芒刺痛。
适应了几秒后,我看清了那光芒的来源:一盏水晶吊灯,巨大得能让凡尔赛宫都自惭形秽,下面是无数张正襟危坐的脸。男人们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女人们则披着仿佛刚从《时尚》杂志年度盛典上扒下来的高级礼服。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昂贵花卉的混合香气,轻柔的古典乐若有似无。
而我,正坐在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旁,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小巧的、冰冷的银质餐叉。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更不知道……我是谁。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刀精准地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光滑、空洞的缺口。
"布洛姆奎斯特教授,您还好吗?"旁边一位戴着单片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的老先生关切地问,他的声音柔和有力。
布洛姆奎斯特教授?他是在叫我吗?我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结果只捞到一堆浆糊。我僵硬地转过头,试图挤出一个不会显得像白痴的微笑:"啊,是的,非常好,非常好。只是……刚才想到了一些,呃,非常深刻的问题。"
老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您,教授。我们都万分期待您一个小时后的发言。能为'全球统一猫粮口味标准'这一世纪难题盖棺定论,全人类的猫咪都会感谢您的。"
我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等等……什么玩意儿?全球统一猫粮口味标准?这、这就是"全世界当下最重要的议题"?而我,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要在一个小时后为它"盖棺定论"?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级别的超现实主义喜剧。
我有些紧张地摸了摸口袋,希望能找到点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驾照、信用卡、或者一张写着"你好,你叫XXX"的温馨提示。结果,我只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我悄悄在桌下展开它,上面用一种优雅却带着一丝急促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这话是什么意思?相信真理?哪个真理?猫粮的真理吗?至于"而非你自己"……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建议倒是挺实用的。
时间不多了。一个小时后,我就要作为某个我不认识的"布洛姆奎斯特教授",就某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全球统一猫粮口味标准"议题,发表一番能"盖棺定论"的演讲。这简直是……一场灾难级别的喜剧。
"失陪一下,"我对单片眼镜老先生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我去趟洗手间,整理一下思路。"
他露出了然的微笑:"当然,教授。伟大的思想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迸发。"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宴会厅。洗手间金碧辉煌得像国王的宝座,镜子擦得一尘不染。我凑近镜子,凝视着里面那张完全陌生的脸。
大约四十多岁,五官端正,眼角有细微的皱纹,透着一种学者的疲惫。头发有点乱,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这张脸看起来……挺聪明的,但此刻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猫粮是什么?"的巨大问号。
我彻底确认了,我失忆了。
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文件,除了那张神秘的纸条和一块看起来很贵但我不认识牌子的手帕,什么都没有。没有钱包,没有手机。
我开始在洗手间里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猴子。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如果"我自己"——也就是我现在这个失忆的、混乱的状态——是不可信的,那我是不是应该相信镜子里这个"布洛姆奎斯特教授"的身份?
可如果我真是个教授,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专业领域——猫粮——感到如此陌生和荒谬?
或者,我是个真正的哲学家,因为常年思考"我是谁"这种终极问题,思考得太过投入,导致大脑短路,选择性遗忘了自我,然后碰巧被卷入了这场猫粮研讨会?这听起来……倒挺符合一个哲学家的行为逻辑。
好吧,此路不通。
无论如何,坐以待毙等于等着当众出丑。我必须行动。我走出洗手间,深吸一口气,开始扮演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角色:布洛姆奎斯特教授。
我需要信息,任何形式的信息。
我拦住了一位端着香槟路过的侍者。"你好,"我压低声音,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呃,今天的'真理'是什么吗?"
侍者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先生,今天的'真理'是我们的主厨特制香煎鹅肝,搭配无花果酱,口感绝妙。"
看来这不是什么接头暗号。
我又尝试接近一位看起来比较友善的女士,她胸前的名牌写着:安雅·夏尔玛博士,牛津大学比较动物学研究员。她正对着一盘小点心犹豫不决。
"夏尔玛博士,"我走上前,尝试用最温和的语气打招呼。
她看到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礼貌的微笑:"布洛姆奎斯特教授,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我还以为您对这种'商业化'的峰会不感兴趣呢。"
她的开场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不好对付。
"学术研究,"我故作高深地说,搜刮着脑子里仅存的词汇,"最终也是要面对现实世界的,不是吗?"
"说得也是。"她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我脸上逡巡,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过,教授,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太一样。似乎有些……紧张?"
"是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大概是……灵感太多,大脑处理不过来,导致了一些神经性……紊乱。"我把刚才的头痛当成了完美的借口。
"原来如此。"她微微一笑,"我拜读了您上个月发表在《自然》上的论文,关于猫科动物对高频声波的情感反馈。非常有启发性。尤其是您提到的'量子纠缠情感模型',真是个大胆的假设。说实话,我还没完全理解,您能稍微解释一下吗?"
完了。量子纠缠?什么量子纠缠?我感觉自己的大脑也被量子纠缠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都快下来了。我该怎么办?承认我不懂?那我的"教授"身份不就暴露了。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那个纸条上的字就浮现在脑海。我的"自己"——这个失忆的空壳——对此一无所知。但我必须相信"真理",相信"布洛姆奎斯特教授"是懂的。我必须演下去。
我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悲壮的眼神看着她:"夏尔玛博士,语言……是苍白的。一旦将一个理论付诸于词汇,它本身就失去了部分'真理性'。那个模型,与其说是用来'理解'的,不如说是用来'感受'的。您不觉得,当我们试图解释一只猫为什么会因为某个音符而发出呼噜声时,我们本身就已经落入了人类中心主义的陷阱了吗?"
夏尔玛博士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种玄之又玄的方式回答。她皱着眉,似乎在消化我这番形而上的胡说八道。
"所以……您的意思是,这是一种……直觉性的,或者说……诗意的科学?"她试探着问。
"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诗。"我面不改色地抛出了这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句子,同时在心里祈祷这位教授的学术生涯里没有写过驳斥这类观点的文章。
幸运的是,夏尔玛博士似乎被我唬住了。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趣的观点。您总是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受教了,教授。"
她转身离开,但我觉得她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离演讲开始只剩不到半小时了。我必须找到更实质性的线索。
我溜到宴会厅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峰会的宣传片。我眯起眼睛,努力看清上面的小字。
"主办方:国际爱猫协会(ICFA)"
"特邀主讲:阿尔伯特·布洛姆奎斯特教授,著名宇宙行为学家,著有《猫的沉思:关于毛线球与存在主义》"
阿尔伯特·布洛姆奎斯特。动物行为学家。我终于知道了我的"全名"和"职业"。《猫的沉思》?这书名听起来倒是挺哲学的,难怪我刚才的胡扯能蒙混过关。
我感觉自己抓住了一点头绪。如果我是一位动物行为学家,那我的"真理"应该和动物有关,和猫有关。
但那张纸条为什么又要我"别相信自己"呢?难道是说,"阿尔伯特·布洛姆奎斯特教授"这个身份本身,就存在某种问题?
一个想法驱使着我,我需要找到这位教授的"大本营"。我拦住一个侍者,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道:"布洛姆奎斯特教授的休息室在哪?我想回去取一下我的讲稿。"
侍者恭敬地告诉我房间号在顶楼的总统套房。我拿到了房卡——原来一直在我西装的内袋里,我之前竟然没发现。
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大得能玩捉迷藏。我没时间欣赏风景,立刻开始搜索。这才是"我自己"的地盘,这里一定有关于我的线索。
书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正是那本《猫的沉思》。我随手拿起,两张小小的、边缘磨损的照片从书里掉了出来。
我捡起照片。
一张照片上是两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模一样的条纹T恤,肩并肩地傻笑着。另一张则只有一个男孩。他们的相貌……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幼了许多。不,仔细看,其中一个男孩的笑容更灿烂,更无忧无虑一些;另一个则显得有些靦腆,眼神里带着一丝游离。
在他们中间,蹲着一只瘦小的、毛色斑驳的流浪猫。
双胞胎?我有一个孪生兄弟?还是秘密替身的那种?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震。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某种被遗忘很久的亲切感。但记忆的缺口依然存在,我还是想不起他是谁。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莱昂、阿尔伯特和开普勒"。
莱昂和阿尔伯特。我叫阿尔伯特·布洛姆奎斯特。那另一个男孩,我的兄弟,叫莱昂。
开普勒……是那只猫的名字吗?
我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连接我过去的唯一缆绳。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它处于待机状态,屏幕上显示着需要输入密码。
密码会是什么?
我盯着照片上那只叫"开普勒"的猫,一个词组不受控制地从我意识深处浮现出来。
"开普勒的真理"。
我不知道这个词组意味着什么,但它感觉……很重要。我颤抖着手,在密码框里输入了"KeplersTruth"。
电脑"嘀"的一声,解锁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名为"最终演讲稿"。我激动地点开,里面却不是文字,而是一段音频。
一个和我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调更急促、更坚决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尔伯特,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说明计划还算成功。你可能因为我给你的镇静剂和催眠暗示组合,导致了暂时的混乱。听着,你不用恐慌,你就是阿尔伯特·布洛姆奎斯特教授,但你必须记起我们的真正目的。"
录音里的"我"——那个叫莱昂的兄弟——飞快地讲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关于Pet集团的阴谋,关于一种成瘾性添加剂,关于他需要我这个"真教授"的身份做掩护,去后台窃取数据。
"……我把演讲的核心论点留在了音频最后。但如果情况紧急,你记不住所有理论,那就记住'开普勒的真理'。记住我们第一只猫,记住它教会我们的东西。相信那个,而非你自己——那个被我暂时催眠、可能会陷入困惑的你自己。去吧,哥哥,做你最擅长的事。说出真相。"
录音戛然而止。
我坐在那里,大脑嗡嗡作响。记忆的碎片开始松动,一些模糊的画面闪现:一个急匆匆的拥抱,一杯水的味道,还有一句"别担心,就像我们小时候捉弄老师一样简单"。
我不是失忆了。我是被我的孪生兄弟……催眠了?
而现在,他正在某个地方冒险,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当我再次回到宴会厅时,司仪已经走上了讲台。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的重量级嘉宾,将为我们揭示猫粮宇宙终极奥秘的——阿尔伯特·布洛姆奎斯特教授!"
聚光灯"唰"地打在我身上。单片眼镜老先生——Pet的董事——坐在第一排,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我走向讲台,手心因紧张而冒汗,但内心却异常平静。讲台上果然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讲稿,标题是"统一标准:通往猫科动物福祉的唯一路径"。我轻蔑地瞥了它一眼,将其推到一旁。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我站定,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先生们。"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巨大的宴会厅里回响,
"今晚,我们聚集在这里,讨论一个宇宙最重要的议题,关乎全球数亿生命福祉的议题——猫粮。"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分享一张照片。"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处理过的磨损的照片,将它放在投影仪下。有一个男孩和一只瘦猫的模糊影像,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没人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开普勒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猫。我们用省下来的零花钱给它买过最贵的猫粮,但它不屑一顾。它唯一钟爱的,是街角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金枪鱼罐头。我们当时称这个发现为'开普勒的真理'。"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Pet董事那张开始僵硬的脸上。
"'开普勒的真理'就是:一只猫的价值,不由它的食谱价格决定。它的选择,比任何权威的判断都更真实。而今天,我们却要在这里,讨论一个所谓的'全球统一猫粮口味标准'。"
"我告诉你们,这是一个谎言!"我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一个试图用商业利益去强奸生命多样性的傲慢计划!生命,本身就是非标准的!有些猫喜欢鱼味,有些猫喜欢鸡肉味!有些猫对谷物过敏,有些猫甚至……喜欢偷偷舔你早餐掉在地上的、沾了黄油的面包屑!"
全场爆发出笑声,但这次的笑声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们应该做的,不是用一个标准去'定义未来',而是用更多的选择去'创造未来'!是尊重每一只猫的独特味蕾!让它们自己选择,这才是猫的福祉,这才是猫的自由,这才是……猫的真理!"
我说完,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突然,后排的一个角落里,一个金发女记者猛地站了起来,她的手机屏幕正亮着。
"请问Pet集团的董事先生!"她的声音响亮而清晰,"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匿名爆料,你们所谓的'统一标准',是基于一种强成瘾性诱食剂研发的!其目的就是为了打压竞争对手,形成市场垄断!请问这是否属实?"
"轰"的一声,全场炸开了锅。所有的记者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向了脸色惨白的Pet高管们。闪光灯疯狂闪烁,整个峰会变成了一场混乱的审判。
在一片混乱中,我悄悄走下讲台。头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一个穿着侍者服的年轻人匆匆走到我身边,他是会场里面最冷静的侍者。他冲我狡黠地眨了眨眼。
"干得漂亮,老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兴奋。是我在录音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是莱昂。
他领着我穿过员工通道,来到一个安静的后勤休息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硬盘:"所有证据都在这里了。他们完蛋了。"
"你给我下了多重的药?"我瞪着他,揉着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一点点副作用而已,我只是让你'稍稍'放轻松点,科学总是有牺牲的嘛,从来没见过你在这么大场面还能如此自如。"他嬉皮笑脸地说,"我没想到你会用开普勒的照片开场,那真是……神来之笔。我只是希望那句'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的纸条能让你别太相信他们塞给你的'教授'身份,没想到你直接把咱家的黑历史都抖出来了。"
"所以,那张纸条……"
"是咱老师当年教我们应付考试的秘诀,还记得吗?'相信课本的真理,而非你自己瞎猜的答案'。我怕你还是紧张,顺手写的。"
我看着他,这个只比我晚出生七分钟,却永远比我大胆、比我疯狂的弟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阿尔伯特·布洛姆奎斯特,一个习惯于在书斋和理论中寻求秩序的学者,刚刚却在全世界面前,完成了一场最即兴、也最重要的演讲。
这一切,都源于一场被迫的"失忆"。
"对了,"莱昂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条塞给我,"这是隔壁'全球仓鼠轮发展论坛'的会议纪要,我顺手牵羊拿的。我怀疑他们所谓的'新型永动仓鼠轮',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我看着手里的新"谜题",又看了看窗外那些因"猫粮丑闻"而陷入混乱的世界,突然绷不住笑了出来。
或许,偶尔忘记"自己"是谁,才能更接近"真理"。而我,也该去找找真正的"自己"——那个不仅是教授,还是莱昂的哥哥,和开普勒的朋友的自己。顺便,也该去研究一下,仓鼠轮的"真理"又是什么。
不过,管它呢。至少,全世界的猫咪,今晚都会睡个好觉了。